​三言二拍:蒋兴哥重会珍珠衫

2025-12-29 21:21 来源:网络 点击:

三言二拍:蒋兴哥重会珍珠衫

蒋德,湖广襄阳府枣阳县人氏,乳名叫兴哥。父亲名叫蒋世泽,母亲早年去世,兴哥从小就跟父亲在广东做生意。

蒋兴哥聪明过人,跟父亲到几趟生意做下来,生意场中样样都学会了,成了生意场的一把好手。没想到,兴哥17岁时,父亲竟一病不起,不久撒手人寰。兴哥大哭了一场,擦干眼泪,操办了父亲的丧事。

七七四十九日内,内外宗亲,都来吊孝。本县王公,也就是兴哥未来的岳父,也来祭奠,蒋家亲戚都来陪他说话。大家都说兴哥少年老成,是个能成大事的人,现在这个家就靠他独自支撑了。

说话间,就有人劝王公说:“王老亲家,如今令爱已长大成人,为何不趁着丧期百日内让他们完婚,这样兴哥也有人做伴了。”王公没有答应,当天就回去了。

众亲戚等安葬事情完后,又劝说兴哥,叫他尽快到王家去谈嫁娶之事,兴哥起初也不肯,但架不住别人的劝说,想想自己孤身一人,无人陪伴,就答应去提亲。

兴哥央求原来的媒人到王家去说,王公还是推辞,说:“我家也要备些嫁妆,哪能来得及呢?况且孝期未满一年,有碍礼法,等孝期满了再说吧。”

光阴似箭,日月如棱,不知不觉间,守孝已满一年。兴哥祭奠过父亲,再央求媒人到王家去说,王公这次欣然应允。没几天,备好六礼,就娶了新媳妇进门。

这新媳妇是王公最小的女儿,小名叫三大儿,又因她是七夕生日,所以又叫三巧儿。王公先前嫁过两个女儿,都非常出色,人又长得标致。枣阳县中,没有不羡慕的。

蒋世泽知道王公的女儿个个貌美如花,贤良淑德,从小便送过财礼,定下他小女儿与儿子的婚事。今日娶过门,果然娇俏艳丽,比他她个姐姐更加标致。

蒋兴哥也是一表人才,现在又娶了个美艳的妻子,男才女貌,真是天设一对,地造一双,男欢女爱,比别的夫妻更胜十分。

一晃三年孝期已满。三年来,蒋兴哥并未到外面做事,与妻子在楼上成双捉对,朝暮取乐。两人形影不离,卿卿我我,真可谓灵魂伴侣。

一天,兴哥忽然想起父亲在广东的生意,如今已三年多没去打理了,还有许多客人的账款没有结清。夜里便与妻子商量,想到广东去一趟,结清客人的旧账。

妻子刚开始也答应他应该去,后来又说路途遥远,夫妻恩爱,不忍分离。说着说着,就流下了眼泪。兴哥也舍不得妻子,就这样生意又丢下了,如此这般已非一次。

光阴荏苒,不知不觉又过了两年。这次兴哥决意要到广东去一趟,于是瞒着妻子,暗暗收拾行李。挑选一个吉日,起程前5天才告诉妻子说:“俗话说‘坐吃山空’,我们不能放弃广东的生意,我们也要为将来作打算。现在是二月,天气不冷不热,现在不上路还等什么时候呢?”

妻子知道这次是留不住他了,问道:“丈夫此次去广东,什么时候回来呢?”

兴哥说:“这次出去,也是万不得已,差不多一年就回来。”

妻子指着楼前一棵椿树说:“明年此树发芽,我就盼着官人回来。”说完,又流下了眼泪。

到了第五天,夫妻俩泪水涟涟,恩爱一夜,也说了一夜的话。五更时分,兴哥起身收拾行囊,将祖上传下的珍珠细软,统统交给妻子保管。自己只带些本钱、账目底本以及换身衣服、铺陈之类。

家中原有两个下人,他带了一个年轻的去广东,留一个老成的在家,给妻子使唤,帮忙买办一些日常用品。两个婆娘,负责烧饭做菜。另外还有两个丫头,一个叫暗云,一个叫暖雪,在楼上一刻不离地伏侍娘子。

吩咐妥当了,对妻子说:“娘子耐心在家等我,本地轻薄子弟不少,你又如此美貌,不要到门前张望,以免招蜂引蝶。”

妻子说:“官人放心,早去早回。”

兴哥上路,心中只想家中美貌的妻子,对别的女人概不理睬。不久,就到了广东,来到客店。这些客店和兴哥都是旧相识,大家都来和他相见,兴哥给各店老板送了礼物。客人们也安排给兴哥接风,一连半月二十日,都没有空闲。

兴哥在家时,已经掏空了身子,路上又因旅途劳累,到了广东饮食不节,就得了疟疾病,整个夏天都没有痊愈,秋天又转成水痢。每日请医生把脉,服药调理,直到秋天都过完了,方才痊愈。把买卖都耽搁了,眼看着这一年是回不去了。

再说妻子王三巧儿,自从丈夫吩咐她不要到门前张望,果然数月之内,目不窥户,足不下楼。

光阴似箭,一晃已到除夕了,家家户户,热热闹闹放爆竹,吃饺子,四处玩耍,好不快活。三巧儿触景生情,此时更思念丈夫了,这一夜辗转反侧,孤枕难眠。

大年初一这一天,暗云、暖雪两个丫头,竭力劝说主母到前楼去看看街景。蒋家住宅前面一带临街,后面一带是卧室,三巧儿平时只在后面呆着。

这一天拗不过丫头们的怂恿,只得从边厢房里走到前楼,吩咐推开窗户,把窗帘放下,三个人就在帘内观看。这天街上热闹非凡,三巧儿说:“这么多人走东串西的,怎么没一个卖卦先生!要是有,叫他来卜个卦,问问官人消息也好。”

暗云说:“今天是岁首,人人都是出来玩耍的,哪个会出来卖卦?”

暖雪说:“娘!包在我俩身上,五天内保证找到一个占卦的。”

早饭过后,暖雪下楼上厕所,忽然听到街上传来“当当当当”的声音。响的这个东西,叫做“报君知”,是瞎子卖卦的行头。暖雪听了,厕所也来不及上,就跑出门外,叫住了瞎子。然后一口气跑上楼来,告诉主母。

三巧儿吩咐,叫卖卦先生到便厅里坐着。祷祝之后,下楼来,听他占卦。那瞎先生占成一卦,问是想卦卜什么?此时厨房的两个婆娘,也跑来凑热闹,替主母说:“是问行人的。”

瞎先生说:“是妻子问丈夫吗?”婆娘们回答:“正是。”先生说:“……立春前后,已动身了。这月底下月初,一定能到家,更会带来好的财运。”三巧儿叫买办的,拿三分银子给瞎先生,自己欢天喜地地上楼去了。

三巧儿真的就信了卖卦先生的话,认为丈夫很快就会回来了,从此时常到前楼去,在帘内向外面东张西望。直到二月初,椿树已经抽芽儿了,丝毫也不见动静。

三巧儿想着丈夫临行之前的约定,感到心慌慌的,一天几遍,向外张望。也活该有事,这不,这天正向外张望,就遇到了一个俊俏的后生。这后生是何许人?徽州新安县人,名叫陈商,小名叫大喜哥,后又改称大郎。

陈大郎,24岁,也是一表人才,很是俊俏。大郎父母早亡,凑了近3000两银子作为本钱,到襄阳来贩卖一些米豆之类的杂粮,几乎每年都来一次。

他平时住在城外,这天偶然进城来,是到大市待汪朝奉典铺问问有没有家信。那典铺就在蒋家对门。此人头上带一顶苏式的帽子,身上穿一件鱼肚白的湖纱道袍,恰恰与蒋兴哥平时穿着很相似。

三巧儿远远看见了,认为是她丈夫回来了,就掀开帘子,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。陈大郎一抬头,看到楼上一年轻的美妇人,正盯着自己看,就认为她喜欢上了自己,对着楼上抛了个眉眼。

谁知两人都错了。三巧儿见不是丈夫,羞得满面通红,急忙把帘子拉上,跑到后楼,坐在床上,心还噗噗直跳。

就是这么一瞟,陈大郎的魂儿竟被那妇人勾去了。回到住处,心里想的全是三巧儿。暗想:“自己的妻子虽然也有几分姿色,但也比不了妇人一半!若能与她同宿一夜,就是花些本钱,也是值得的,不枉来世上一遭。”

大郎默默地叹了口气,忽然想起大市街东巷,有一卖珠子的薛婆,曾经和她过做买卖。这婆子巧舌如簧,每天走街串巷的,哪一家不认识呢,只要和她商量,一定会有办法。这一夜,陈大郎翻来复去睡不着。

次日清晨,梳洗打扮一番,拿上一百两银,两大锭金子,急急忙忙的跑进城来。他径直来到大市街东巷,敲响了薛婆家的门。

那薛婆正蓬头垢面在天井里串珠子,听到有人敲门,边收拾珠包边问:“是谁呀?”听到“徽州陈”三字,赶紧开门,连说:“老身还不曾梳洗,失礼。大官人起得好早!有何贵干?”

陈大郎说:“特地找你来了,若迟了,怕遇不上你。”

薛婆说:“是来找老身买珠珍首饰吗?”

陈大郎:“珠子也要买的,还有更大的买卖找你做。”

薛婆:“老身除了这一行外,其他的不熟悉呀。”

陈大郎问:“这里说话方便吗?”

薛婆把大门关上,请他到小客厅里去坐,问道:“大官人有何吩咐?”

大郎见四下无人,便从衣袖里摸出银子放在桌上,说:“这一百两银子,请干娘收下,我才敢说。”

婆子不知什么情况,当然不肯收。

大郎说:“难道你嫌少吗?”急忙又取出黄灿灿的两锭金子,说:“这十两金子,一并奉上。若干娘再不收,就是故意推辞了。今天是我来求你,不是你求我。这桩买卖,也只有干娘能做成,所以才来相求。就是做不成,这金银你只管用,我不会再来讨要,日后还会经常相见呢。我陈商也不是小气的人!”

做牙婆的哪个又不贪图钱财呢,薛婆见了这黄白这物,如何不心动?当时,就满脸堆笑,说:“大官人不要错怪,老身一生不贪人一厘一毫不明不白的钱财。今天既然大官人吩咐,老身就先收下,如果不能效劳,后日一定奉还。”

说完,将金银包好,拿回卧室收藏起来,连忙又出来说:“大官人,请说是什么买卖,用得着老身的,一定义不容辞。”

大郎说:“急切要寻找一件救命之宝,别处都没有,只有大市街上一家人家才有,特央干娘去借。”

薛婆笑着说:“你真作怪,我在这巷中住了20多年,也没听说大市街有救命之宝。你说,有宝的是哪一家?”

大郎说:“汪三朝奉典铺对门高楼是谁家?”

婆子想了一会儿,说:“是本地人蒋兴哥家,他已经出外经商一年多了,家中只有女眷在家。”

大郎说:“我这救命之宝,正要向他女眷借。”然后把椅子拖到婆子身边,向他倾诉满腹心事,如此这般说了。

婆子听了,慌忙摆手说:“这可不成,蒋兴哥新娶的这个娘子,婚后还不到4年,夫妻俩如胶似膝,寸步不离。如今兴哥无奈出去经商,这小娘子一直是足不下楼。又因兴哥比较古怪、易怒,老身这辈子从未踏上过他家的台阶。连小娘子长什么样子,我都不认识,如何能应下此事?刚才所赐,是老身福薄,不能受用。”

陈大郎听了,双膝跪到薛婆子面前,婆子去拉他,被他两手抓住衣袖,紧紧按在椅子上,一动不能动。陈商说:“陈商这条性命,都押在干娘身上了。你一定会想个妙计,办成这件事,救我下半生。事成后,还有100两银子感谢。若是推脱,今天我就死在您面前。”

吓得婆子连声答应:“好好,大官人请起,老身有话说。”

陈大郎这才起身,施礼说:“有何妙计,请指教。”

薛婆说:“此事须从长计议,只要能办成,不管时间长短。若是限时限天,老身决难从命。”

陈大郎说:“如果能成此事,就是迟一些日子也无妨,那如何制定计谋呢?”

薛婆:“明天不要太早,也不要太迟,早饭后,就约在汪三朝奉典铺中相会。大官人可多带些银子,只说与老身做买卖,到时我自有办法。假如我两只脚能够跨进蒋家大门,就是大官人的造化了。然后大官人要立即回去,切不可在他家门前徘徊,被人识破就误了大事。只要有机会,老身自会回复。”

陈大郎说声“遵命!”嘴里哼着歌,高兴地离开了。

次日,陈大郎穿戴得整整齐齐,取了三四百两银子,放在一个大皮匣内,叫小郎背着,一起到大市街汪家典铺。一看对门楼窗紧闭,知道妇人不在,便与管典的寒暄几句,要了个木凳坐在门前,向东张望。不一会儿,薛婆抱着一个蔑丝箱儿来了。

陈大郎叫住她,问:“箱内是什么?”

薛婆:“珠宝首饰,大官人要买吗?”

大郎说:“我正想买呢。”

于是,薛婆就进了典铺,对管典的说声打扰了,便把箱子打开。里面有十来包珠子,还有几个小匣子,都盛着新款族花点翠的首饰。

陈大郎故意挑几串上等的珠子,和一些簪子之类,放到一处,说:“这些我都要了。”

婆子用眼角瞟着陈商,说:“大官人想买尽管买,只怕不肯出这大价钱呀。”

陈大郎已会意,立即打开皮匣,把那些白花花的银子,放成一堆,高声叫道:“有这么多银子,还怕买不起你的首饰吗?”

此时,左邻右舍以街上闲散的人听到这边吵吵嚷嚷的,一齐过来凑热闹,站在铺前看着。

婆子说:“老身怎敢小看大官人。这银两需要小心哦,请收好了,只要还价公道就好。”两下就在一起讨价还价,一边讨价多,一边还钱少,差得太远。

陈大郎手里拿着东西,不放手,又不加价,还故意走到街边,一件件认真翻看,说是看看真假,又仔细掂掂份量,故意在阳光下炫耀。惹得街上的人都来观看,还有人不停地喝采。

婆子也大喊大叫说:“买就买,不买就罢了,耽误人家做生意干吗?”

陈大郎说:“怎能不买呢?”

于是两个人又借机讨价还价一番。王三巧儿听到对门吵吵囔囔的,也走到前楼,推开窗户偷看。只见对面珠光闪烁,光彩耀人。又看到婆子与客人讨价不定,便叫丫头去叫那婆子,想看看她的东西。

暗云领命,走到街对面,拉了下薛婆衣服,说:“我家娘请你。”

薛婆故意大声问:“是谁家呀?”

暗云说:“对门蒋家。”

婆子把陈商手中珍珠之类一把夺了过来,急忙包好,说:“老身没有闲功夫与你瞎扯!”

陈大郎说:“那我再添些钱,卖了吧。”

婆子说:“不卖,不卖,像你这样的价钱,早就卖完了。”一面说,一面把东西放进箱子,上了锁,抱着就走。

暗云说:“我替你拿吧。”

婆子:“不用不用。”头也不回,径直到对门去了。陈大郎心中窃喜,也收拾好银子,与管典的告辞了,回去了。暗云领薛婆上楼,与三巧儿相见。

婆子看到三巧儿,心想:“真是仙人下凡呀!怪不得陈大被迷住了,如果我是男子,也会被迷住的。”当即对三巧儿说:“老身久闻大娘贤慧,但恨无缘相识。”

三巧儿问:“你老人家贵姓?”

婆子说:“我姓薛,住在东巷,与大娘也是邻居哩。”

三巧儿说:“你刚才这些东西,为何不卖?”

婆子笑说:“怎能不卖呢,不然老身拿出来干吗?可笑的是那个客人不识货,空长得一表人才。”说完便开了箱子,取出几件首饰递给三巧儿看,说:“看看这些首饰样式,光工钱也要不少吧,他还价也太不象话了,那价钱让我怎么吃得消。”

然后又取出几串珠子给三巧儿看,说这些都是上等货,他想用那么低的价钱来买,简直是做梦。三

巧儿问了他讨价、还价的价格,连说:“那样你真的要亏了。”

老婆子说:“还是大户人家的女儿,见识多广,比男子汉眼力还胜十倍。”

三巧儿叫丫头上茶,婆子说:“不打扰了,我还有急事要办,要到西街去,遇到这个客人,耽误我多时。我这箱子就先放在你这儿,还请你帮忙看管一下。老身去去就来。”说完便走了。

三巧儿看中了几件东西,专等婆子到来开价好买,一连等了五天,婆子也没有来。到了第六天下午,忽然下了一场大雨。

突然传来砰砰的敲门声。丫头开门一看,见是薛婆,衣服湿了大半,提着一把破伞走了进来,顺手把伞放在楼梯边,走上楼来,对三巧说:“大娘,前晚失信了。”

三巧儿忙问:“这几天你到哪儿去了?”

婆子说:“我小女儿给我添了个外孙。我去看看,在那住了几天,今天才回来。”

三巧儿问:“你有几个女儿?”

婆子:“我有一个儿子,已经结婚。女儿到是有四个,这是四女儿,嫁给徽州人朱八朝做偏房,就在这北门外开盐店。”

三巧儿:“你老家真是女儿多了,不当回事。在本地找个夫君不好吗,怎么舍得嫁给异乡人做小?”

婆子:“大娘不知,还是异乡人好。虽是偏房,他大娘子在老家,小女当然就在店里,呼奴使婢,一样受用。我每次去,他都当我是尊长,不敢怠慢。如今又生了儿子,夫妻感情更好了。”

三巧儿:“也是你造化好,女儿也嫁得好。”说完,暗云端上茶来,两人边喝茶边聊。

婆子说:“今天正好雨天没事,敢求大娘的首饰看看吗,就是看些巧样儿也好。”

三巧儿说:“也就是平常人家,还请不要见笑。”三巧儿于是开了箱笼,取出了钗、钿、缨络之类。

薛婆一见,夸张地说:“大娘有这么多奇珍异宝,我这些东西,当然是看不上眼了。”

三巧儿说:“哎呀,我正要请你给个实价儿呢。”

婆子:“大娘是个识货的人,何必需要我费嘴皮子呢。”

三巧儿把自己的首饰收好,又取出薛婆的篾丝箱儿来,放在桌子上,对婆子说:“你检查一下。”

婆子:“大娘太细心了。”当即打开箱子,把东西逐一取出来,三巧儿给的价格都大差不差,婆子也不和她争论,开心地说:“这样,我就是少赚几贯钱,也高兴。”

三巧儿:“只是有一件事,现在凑不出这么多钱,只好先给一半。等我家官人回来,再给另一半。他大概这几天就会回来了。”

婆子:“迟几天也无妨。只是价钱让得多了,银子可要给足银。”

三巧儿:“小事一桩。”于是把自己心爱的几件首饰及珠子都收起来,叫暗云取杯拿酒来,与老人家坐坐。

婆子:“怎好打扰?”

三巧儿:“家里一向清闲,难得你老人家来拉拉家常。你若不嫌怠慢,可以经常过来坐坐。”

婆子:“多谢大娘错爱,我家一天到晚吵闹得不得了,而你家又太冷清了。”

三巧儿:“你家儿子做什么生意?”

婆子:“也是做珠宝生意,每天讨酒讨饭吃的,让人烦得不得了。我亏好经常到各家去走动,在家时少。要是只在自家转,怕真的是不耐烦了。”

三巧儿:“我家与你离得很近,你哪天如果不耐烦了,就过来聊聊天。”

三巧儿与薛婆在聊天,只见两个丫鬟轮番走动,一会儿摆了16碗饭菜。三巧儿与薛婆就坐下对饮。原来三巧儿酒量就大,那婆子也是个酒瓮子,吃起酒来,两个越发相投了,真是相见恨晚。

那天一直吃到傍晚,雨也刚停,婆子要回去。三巧儿又取出大银盅来,劝了几盅。又陪她吃了晚饭。说道:“你老人家再坐一儿,我把这一半钱付给你。”

婆子说:“太晚了。我明儿再来拿吧,也不在乎这一夜。现在刚下完雨,路上很滑,这篾丝箱儿也先放你家吧,先不拿回去了。”

三巧儿:“明天等你啊。”

婆子辞了三巧儿,出门去了。却说陈大郎在住处等了几天,没有任何音信。见天下大雨,料想婆子一定在家,就拖泥带水地进城来问问消息,到了薛婆家没遇到。

自己到酒肆喝了几杯,吃些点心,又回到薛婆门前打听,还是未回。看看天色已晚,正要转身离去,却见婆子满面春色,歪歪扭扭地走进巷子。

陈大郎赶忙迎上去,问:“怎样?”

婆子摆摆手说:“尚早。现在才播下种子,还没发芽呢。再过个五六年,开花结果,才能到了你口。你不要在此探头探脑,老娘不是管闲事的。”

陈大郎见她醉了,只好离去。第二天,婆子买了新鲜果子、鸡、鱼、肉等,叫个厨子安排妥当,装在两个盒子中,又买上一瓮上好的酒,央求隔壁小二挑着,来到蒋家门口。

三巧儿这天没见婆子到来,正叫暗云出来张望,恰好遇到了。婆子叫小二挑到桃下,就打发他回去了。暗云已告诉主母,三巧把婆子当贵客,亲自到楼梯边迎她上去。

婆子见了三巧儿说:“我今天有一瓮好酒,拿来与大娘分享。”

三巧儿:“要你老人家破费了。”

婆子让两个丫鬟搬上来,摆上桌子。三巧儿:“你老人太客气了,竟做了这么多饭菜?”

婆子:“小户人家,做不出什么好东西,你不见外就好。”

暗云取来杯筷,暖雪升起火炉。不一会儿,酒就暖好了,婆子说:“今天我略表薄意,请大娘坐到客位。”

三巧儿说:“岂有此理?这在我家哎,还是你做客席。”

两下谦让多时,薛婆最终还是坐了客席。这是她们第三次相聚,已不分彼此。饮酒中,婆子问道:“官人出外好长时间还没回来,亏他舍得撇下大娘。”

三巧儿:“就是,说好过一年就回来的,不知什么原因耽搁了?”

婆子:“依我说,放了这般如花似玉的娘子,就是赚个堆金积玉也不稀罕。我说呀,凡是走江湖的人,总把客当家,把家当客。就比如我的四女婿宋八朝,有了小女,整天欢欢喜喜的,哪里还会想家?三四年才回去一趟,住不上一两个月,又回来了。家中大娘子还担心他在外面孤身一人而受苦,哪晓得他外边的事呢?”

三巧儿说:“我家官人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
婆子说:“我只是当闲话来聊,怎么能比你家官人呢?”当天,两人猜谜掷色,喝得酩酊大醉。

第三天,薛婆又和小二一起来取器件,又领了一半首饰钱。三巧又留她吃了点心。从此,以那一半赊钱为由,只当成是问兴哥消息,经常到三巧儿家来。这婆子伶牙俐齿,快言快语,有时还装疯卖傻,喜欢与丫鬟们开玩笑,所以上下都喜欢她。

三巧儿一天不见她来,就觉得寂寞,叫买办的家人去认识一下薛婆家,经常去请她过来,所以薛婆来得更勤了。

世间有四种人惹不得,一开了头,就不好回绝他。哪四种人呢?

游方僧道、乞丐、闲汉、牙婆。

前三种还稍微好一点,只有牙婆在人家里进进出出,女眷们怕冷清时,十有八九会和她们来往。薛婆本就不是善良之辈,一番甜言蜜语,哄得三巧儿和她成了至交。

陈大郎几次来打听消息,薛婆只回答说尚早。

当时已到五月中间,天气逐渐炎热。婆子在三巧儿面前,偶尔说起家中窄小,又是朝西房子,夏天最不适合居住,不像这楼上宽敞凉爽。

三巧儿说:“如果你老人家能舍得家里,那就来我家过夜好了。”

婆子说:“好是好,只怕官人突然回来。”

三巧儿:“他就是回来,想必也不会是在三更半夜吧。”

婆子:“如果大娘不嫌弃,老身厚脸皮习惯了,那我今晚可就拿着铺盖过来了,给大娘作个伴,如何?”

三巧儿:“铺盖都有,不需要拿了。你只需和家里人说一声,干脆在这儿住个一夏天,不是更好么?”

婆子真的对儿子媳妇说了,带了个梳洗打扮的箱子就过来了。到了三巧儿家问道:“大娘让我在哪个房间歇息?”

三巧儿指着床前一个藤榻儿,说:“我已安排好的住处了,我们两个就住同一间屋子,夜里睡不着时还可以聊聊天。”说完,拿出一顶青纱帐让婆子挂了,又一起吃了一会儿酒,才各自歇息。

两个丫鬟原来在床前打铺陪伴,现在有了婆子,就打发她们到隔壁房间去睡了。

从此,婆子白天出去走街串巷做买卖,晚上就到蒋家住宿。两人夜间婆婆妈妈,你问我答,街头巷尾琐事,薛婆还谈起一些污言秽语以及男女之间情事。婆子有时故意装醉,说一些疯话,故意说起自己少年时偷汉子的事儿,去勾动三巧儿的春心。害得她的俏脸儿红一阵白一阵,白一阵又红一阵。婆子知道她的心思发生了变化,只是不好意思接茬。

光阴似箭,一下子到了七夕,七夕是三巧儿的生日。婆子一大早就备好礼物,给三巧儿庆生。然后对三巧儿说:“我今天有很多事要忙,晚上再来陪你,看牛郎织女相会。”说完就走了。

刚走下台阶没几步,就遇到陈大郎。两人转到一个僻静巷子里,陈大郎皱着双眉,埋怨说:“干娘,你可真会墨迹。春去夏来,如今都过了立秋。你今天说尚早,明天也说尚早,却不知道我度日如年。再拖延几天,他丈夫回来了,此事就付诸东流了,这真是要了我的命呀。我就是到了阴司我也会向你索命!”

婆子说:“你不要急呀,我正要去找你呢,来得正好。事成不成,就在今晚,你一定要按我说的去做。如此这般,一定要悄悄的,千万不能连累别人。”

陈大郎听了,连连点头:“好,好,真是好计。干娘放心,事成之后,必有厚谢。”说完,喜孜孜地走了。

薛婆答应陈大郎这晚成事。午后下起了毛毛细雨,晚上还是阴天,四处黑咕隆咚的。黑暗中,婆子领着陈大郎躲藏在附近,自己去敲门。

暗云点了纸灯出来开门,婆子故意说:“哎呀,我丢失了一条临清汗巾,姐姐,麻烦大家帮忙找一找。”暗云便把灯向街上照去。婆子趁着空隙招呼陈大郎溜进门来,先引他到楼梯后面空处躲着。

婆子忽然又说:“找到了,不要再找了。”

暗云说:“恰好火也没了,我再去点一个来给你照亮。”

婆子:“不用了,都是走熟的路。”

于是两人关了门,摸黑上楼了。到了楼上,三巧儿问:“你丢了什么东西?”

婆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帕子,说:“就是这个,虽然不值什么钱,却是北京的一个客人送的,礼轻情义重嘛。”

三巧儿取笑说:“莫不是你老相好送的信物吧?”

婆子笑着说:“也差不多吧。”

当晚两人摆好酒菜,又吃喝起来。婆子说:“有这么多酒,何不赏些给下人吃?也让他们快乐地过个节儿。”

三巧儿真的把四碗菜和两壶酒,让丫鬟拿到楼下,给厨房的两个婆娘和买办的汉子吃了。三巧儿和婆子两人饮酒时,婆子又问道:“官人为何还不回来?”

三巧儿:“算来有一年半了。”

婆子:“牛郎织女还一年一相会呢,你们竟然比他们还多了半年。常言说:一品官,二品客。在外做客的哪个没有相好的?真是苦了自己的娘子了。”

三巧儿深深地叹了口气,并未搭话。

婆子又说:“别怪我多嘴,今天是牛郎织女相会,应该饮酒作乐,不应该说伤情的话。”说完,又劝妇人喝酒。酒喝得差不多了,婆子又劝两个丫鬟喝酒,说:“这是牛郎织女的喜酒,你们多喝几杯,以后一定会嫁个恩爱的老公,寸步不离。”

两丫鬟推脱不过,也喝了酒,不胜酒力,马上就醉了。三巧儿让两个丫鬟去睡了,关了房门,和婆子继续吃酒。

婆子一边吃,一边问三巧儿:“大娘多大出嫁的?”

三巧儿:“17。”

婆子:“破身迟,不吃亏;我可是13岁就破了身。”

三巧儿:“你怎么嫁得这么早?”

婆子:“说起来,我出嫁也是18岁。因为我在隔壁人家学针线活,被他家小官人引诱,一时贪恋他的美貌,就答应和他偷了。”

(此处省去1000字,此时,薛婆想尽一切办法说一些荤段子,目的就是想勾起三巧儿欲望……)

婆子见三巧儿欲心已动,有心去挑拨她,又说:“我今年已经52岁了,夜间有时还痴性发作,忍耐不住,亏你是少年老成。”

三巧儿:“你老人家还忍耐不住,难不成你还去偷汉子?”

婆子:“我这残花败柳,哪个要我呀?不瞒你说,我也可以自娱自乐,我有一个救急的法儿。”

三巧儿:“你说谎,有什么法儿?”

婆子:“一会儿到床上睡了再和你细说。”说完,只见一个飞蛾在灯的上方飞来飞去,婆子把扇子一扑,故意把灯扑灭了,大叫:“哎呀,我去点个灯来。”

然后就去开门。陈大郎此时已走上楼梯,等在门边多时了,这一切都是婆子设下的圈套。婆子又说:“忘带取火器了。”又转回来,领着陈大郎来到自己榻上趴着。

婆子到楼下走了一圈,到楼上来,说:“夜深了,厨房火种都熄了,这可如何是好?”

三巧儿说:“我点灯睡习惯了,这黑洞洞的,好吓人!”

婆子说:“那我就陪你在一张床上睡,如何?”

三巧儿正想问她救急的方法,就说:“好啊好啊。”

婆子说:“大娘,那你先上床,我关了门就来。”

三巧儿就脱了衣服上了床,又说:“你老人家也快点吧。”

婆子说:“来了。”

却拖起榻上的陈大郎,赤条条的耸在三巧儿床上去。三巧儿抚摸着身子,说:“你老人家这么大年龄了,身子怎么这么光滑?!”

那人并不言语,钻进被窝,捧着妇人的嘴就亲,妇人还认为是婆子,双手抱住。那人忽地腾身而上,就干起事儿来。一则妇人喝多了,醉眼朦胧;二则被婆子撩拨,春心荡漾,此时并没细究,任凭他轻薄。

一个是闺中思春的年轻妇人,一个是客居外地的贪恋美色的青年。一个煎熬许久,一个盼望多时,正是久旱逢甘雨。陈大郎是老手,颠鸾倒风,曲尽其趣,弄得妇人神魂颠倒。云雨过后,三巧儿才问:“你是谁?”

陈大郎于是把楼下相逢,如此思慕,苦求薛婆用计,一一说了,又道:“今天得偿所愿,我死也瞑目了。”

婆子走到床前,说:“不是我胆大包天,一来心疼大娘青春独宿,二来是救陈郎性命。你们两个也是前世有缘,这不关我的事。”

三巧儿说:“事已至此,万一我丈夫知道了,怎么办呢?”

婆子:“此事你知我知,只需买通了暗云、暖雪两个丫头,还有谁会泄漏?包在我身上,保你夜夜快活,不会有事的。以后可不要忘了我呀。”

到此,三巧儿也顾不了那么多了,和大郎又狂荡起来,直到五更方停。天已快亮了,两人还难舍难分。婆子催促陈大郎快起来,然后送他出去。

自此,两人夜夜相会,陈大郎有时和婆子一起来,有时自个儿来。两个丫鬟被婆子甜言蜜语哄着,主母又赏她们几件衣裳,陈大郎来了,也时不时给些碎银让她们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。骗得两个丫鬟服服贴贴,夜里来早上走,一出一进,全是两个丫鬟接送,畅通无阻。这真是你贪我爱,如胶似漆,比夫妻更胜。

陈大郎也时不时地买些好衣服、好首饰送给三巧儿,还帮他还了欠薛婆的一半首饰钱。又拿出100两银子酬谢薛婆。交往半年有余,陈大郎大约花费了上千两银子。三巧儿也送了三十多两银子的东西给薛婆。薛婆只贪图这不义之财,所以肯牵线搭桥。

“天下无不散的筵席。”眼看着就到清明了,陈大心想生意已经耽搁很久了,也要回乡去了。夜里和妇人说要回乡,两人情深意切,舍不得分别。妇人倒是情愿收拾些细软,跟汉子一起逃走,想和他做长久夫妻。

陈大郎说:“千万使不得,我们交往始末,薛婆一清二楚。就是我的房主吕公,看我每天夜里进城,难道不会怀疑吗?况且客船上人多嘴杂,能瞒得住吗?两个丫鬟你也不能带走。如果你丈夫回来,查出缘由,怎能善罢甘休?娘子要耐心等候,到明年此时,我到此地找个偏僻的住处,悄悄给你捎个信儿,那时两口子一起走,神不知鬼不觉,岂不更好?”

妇人说:“万一年明年不回来,那怎么办呢?”陈大郎就发誓说他绝对不会辜负三巧儿。妇人也说:“你真心待我,我也决不辜负你的一片真情。如果你到了家乡,有人能捎个信来到薛婆处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陈大郎说自有安排。

又过了几天,陈大郎雇好船只,装载完粮食,来和妇人告别。这一夜,两人更加眷恋。五更时起床,三巧儿打开箱子,拿出一件宝贝,叫“珍珠衫”,递给陈大郎说:“这件衫子,是蒋家祖传之物,夏天穿,非常清凉。现在天渐渐热了,正用得上。奴家给你做个纪念,穿着此衫,就如同我陪伴在你身边。”

妇人亲手把衫子穿到大郎身上,叫丫鬟开了门,亲自送他出门。陈大郎得了这珍珠衫,每天都贴身穿着,宝贝得不得了,即使夜里脱下,也放在被窝中同睡,寸步不离。

不到两月时间,他就到了苏州府枫桥地段。这枫桥是米牙行聚积处,大郎在此想找个主家出货。忽然有一天,去参加同乡酒席。席上遇到一个襄阳客人,风度翩翩,异常潇洒。此人不是别人,正是蒋兴哥。原来兴哥在广东贩了些珍珠、玳瑁、苏木、沉香之类,和伴伙们一商量,决定到苏州贩卖。

兴哥久闻“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”的大名,所以决定去苏州做完这趟买卖,再起身回家。去年十月中旬就到苏州了。因为他一直称自己姓罗,别人也都称他罗小官人,所以陈大郎也没有疑惑。

两人萍水相逢,年龄差不多,相貌也很相似,惺惺相惜,彼此成了知己,席间互留了住处地址,经常相互拜访,时不时地见个面。

兴哥结清了客人的账款,准备回家去了,就到陈大郎寓所告别,大郎置酒为他送行,两人促膝而谈,很是融洽。此时正值五月下旬,天气炎热。两个敞怀畅饮,陈大郎露出了珍珠衫来。

兴哥心中暗自诧异,又不好说那是他的,只一个劲地夸奖此衫漂亮。陈大郎仗着两人是知己,问兴哥说:“贵县大市街有个蒋兴哥家,罗兄是否认识?”

兴哥是何等聪明,回答说:“我已外出多时,在家时虽然知道有这个人,但并不认识,陈兄为何问起他呢?”

陈大郎说:“不瞒兄长,小弟与他有些牵连。”便把与三巧儿相好之事,告诉了兴哥。用手抚摸着珍珠衫,泪眼婆娑地说:“此衫就是她所赠。兄长回去,小弟有封书信,麻烦帮我带去,明天一大早我就送到你寓所去。”

兴哥嘴里说:“好的,好的。”心里却直犯嘀咕:“竟然有这等怪事,现有珍珠衫为证,应该不假。”当时犹如万箭穿心,推说身体不适,急匆匆离开了。

回到住处,想了又恼,恼了又想,恨不得一步跨到家,于是当即收拾行礼,第二天一大早就开船。正要离开时,只见岸上飞快地跑来一个人,原来是陈大郎。他亲手把一大包书信递给兴哥,千叮咛万嘱咐帮他带去。气得兴哥面如土色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等陈大郎走了,拿出书信一看,信封上写着:“此书烦寄大市街东巷薛妈妈家。”兴哥气得一把撕开,里面却是一条八尺多长的桃红绉纱汗巾。还有个纸糊长匣子,内有羊脂玉凤头簪一根。

信上写着:“微物二件,烦干娘转寄心爱娘子三巧儿亲收,聊表记念。相会之期,准在来春。珍重,珍重。”兴哥大怒,把信撕得粉碎,扔进河里,拿起玉簪狠狠地掷在船板上,玉簪一下折成两截。又一思量:“我好糊涂,为何不留此做个凭证呢。”便又拾起玉簪和汗巾,包在一起,催促船家赶紧开船。

急急忙忙赶到家乡,到了自家门前,不觉地落下泪来。心想:“当初夫妻如此恩爱,只因我贪图蝇头小利,撇下她少年守寡,弄出这等丑事来,现在是后悔莫及呀!”在路上急得要命,巴不得一步到家。现在到家了,竟是如此烦闷。

进了家门,兴哥平复了一下心情,尽量做到心平气和,勉强和三巧儿见了。兴哥一言不发,三巧儿心虚,满脸羞愧,也不敢和兴哥说话,也不敢正眼瞧兴哥。兴哥搬完了行礼,就说去看望岳父岳母,仍然到船上住了一宿。

次日清早回来,对三巧儿说:“你爹娘同时生病了,并且很严重。昨天为了照顾他们,我只好住了一晚。他们很挂念你,你快回去见他们吧。我已雇好轿子,停在门前,你速去,我随后就到。”

三巧儿见丈夫一夜未归,心里正疑惑呢,一听说爹娘病了,就认为是真的,慌忙把箱笼上钥匙递给丈夫,叫个婆娘跟着,上轿往娘家去了。兴哥叫住婆娘,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,叮嘱她一定交给王公,又说:“送完信,你就随轿子回来。”

三巧儿回到娘家,一看爹娘很健康,大吃一惊。王公见女儿不接自回,也很诧异。从婆子手中接过书信,拆开一看,竟是一纸休书,上写:“立休书人蒋德,……过门之后,本妇多有过失,正合七出之条。……退还本宗,听凭改嫁……成化二年月日……。”

书信中还包着一条桃红汗巾,一个断做两截的羊脂玉凤头簪。王公看了大惊,忙叫过女儿寻问原因。三巧儿听说丈夫把她休了,一声不响,嘤嘤地哭了起来。

王公气愤地跟到女婿家,蒋兴哥连忙上前施礼。王公问道:“贤婿,我女儿清清白嫁到你家,如今有什么过错,你就把她休了?你要说个明白。”

兴哥回答说:“小婿不好明说,你问令爱就明白了。”

王公说:“她只是哭泣,不肯开口,真不让我省心。她自幼聪慧,也不会犯了奸淫偷盗之事吧。假如是小小过失,你看在我的面子上,就饶恕她吧。你两人七八岁就定下亲事,婚后也和和美美,夫妻恩爱,如今你从外面刚回来,没住个三五天,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里呢?你真如此狠毒,也会被人笑话,说你无情无义啊。”

兴哥说:“丈人,小婿也不敢多说。家里有一件祖传的珍珠衫,交给令爱收藏,你只须问她珍珠衫在哪。如果在,我不说半个‘不’字,如果不在,也怪不得我了。”

王公连忙跑回家去,对女儿说:“你丈夫问你收藏的珍珠衫呢?你拿给什么人了?”三巧儿一听说丈夫问起珍珠衫,羞得满面通红,不曾开口,就号啕大哭起来,搞得王公也没辙。

王婆劝女儿说:“你不要一直哭哎,把实情告诉爹娘,也好给你分析分析。”三巧儿怎么可能说呢,只是悲悲戚戚哭个不停。王公只好把休书、汗巾和凤头簪交给王婆,让她陪着女儿,问个明白。

王婆见女儿哭得双眼红肿,害怕她哭坏了身子,就好言安慰她,然后到厨房去暖酒给女儿解愁。三巧儿独坐房中,想着珍珠衫泄密的事,百思不得其解。这汗巾簪子又是哪儿来的呢?思虑半晌说:

“我知道了。这折簪表示恩断义绝了,这汗巾是叫我悬梁自行了断啊。他念夫妻之情,不忍挑明,这是顾全我的廉耻。哎,四年夫妻恩爱,一时间决然断绝,是我辜负了丈夫的恩情。活在世上,也没个好日子了,倒不如死了干净。”

说完,又哭了,找个小凳子垫高,将汗巾挂到梁上,正要自缢。也是不她命不该绝,此时王婆已暖好一壶好酒,正端酒进来,见女儿欲寻短见,急忙扔了酒壶,上前抱住女儿,一脚踢翻了凳子,娘俩一齐摔地上去了。

王婆爬起来,扶起女儿说:“你寻什么短见呢?20多岁的人,一朵花还没完全开放呢,怎么做这种下三烂的事呢?别说你丈夫还有回心转意的日子,就是真休了,凭你这般容貌,还怕没人要你?大不了再另寻良姻。你放心过日子,别愁了。”

王公回家后,知道女儿寻短见,也劝了一番,叫王婆小心提防。过了多天,三巧儿也放弃了轻生的念头。

再说蒋兴哥回家后,找了两根绳了,把晴云、暖雪捆起来,拷问缘由。两丫头一开始还狡辩,挨不过打,只好把事情从头到尾详细对兴哥说了。兴哥知是薛婆勾引,与他人无关。

次日,兴哥领一伙人,来到薛婆家里,打得她家里打得稀巴烂,只差拆了她的房子。薛婆知道是自己作孽,躲到一边也不敢出声,其他人也没人敢言。兴哥出了这口恶气,回家去了。

然后找了个牙婆,把两个丫头全卖了。楼上细软箱笼,收拾了大大小小16只,写了32条封条,封了起来,以后再不打开了。这是为何?只因兴哥夫妻原本十分相爱,虽然休了,心中却是很痛。睹物思人,还是不看为好。

话分两头。南京有个进士吴杰,拜官授任广东潮阳县知县。从水路去上任,经过襄阳。未带妻儿,一心要纳个美妾。一路看了许多女子,没有中意的。

听说枣阳县王公的女儿,貌若天仙,是全县有名的大美人。于是出50两银子作财礼,央求媒人去提亲。

王公倒是很乐意,又害怕前女婿有话说,就亲自到蒋家告诉兴哥,兴哥并不阻拦。出嫁的前一天夜晚,兴哥雇了人力,将楼上16个箱笼,原封不动,连同钥匙一起送到吴知县船上,交给三巧儿,权当给她的嫁妆。

三巧儿心里到很过意不去。别人也有知道这个件事的,有夸兴哥忠厚的,也有笑他痴傻的,还有说他没志气,人心不同啊。

再说陈大郎,他在苏州卖完了货物,回到新安,心里只想着三巧儿。早晚盯着珍珠衫,长吁短叹。妻子平氏心想这衫来路可疑,等丈夫睡着了,就悄悄把它藏到天花板上。

陈大郎早上起来,找不到衫儿,就问妻子要,平氏当然不承认偷藏了衫儿。一时陈大郎气急败坏,翻箱倒框地找个遍,也未找到衫子,就对妻子破口大骂。气得妻子大哭大闹,和他争吵不休,就这样闹了几天。陈大郎心情郁闷,就急忙收拾银两,带个小仆人,仍沿旧路到囊阳去。

快到枣阳了,没料到却遭遇了一伙强盗,将他所有本钱抢劫一空,还杀了小仆人。幸好陈商机灵,躲到了船尾的舵上,幸免于难。

心想返乡肯定不行了,于是决定还租住到原来的寓所,等到和三巧儿会面后,向她借些本钱,再图东山再起。叹了口气,上岸了。陈商来到枣阳城外主人吕公家,告诉吕公自己遭遇强盗的事,又说:“现在要请卖珠子的薛婆,去找一个相识的人家借些本钱。”

吕公说:“大郎有所不知,那婆子因为勾引蒋兴哥的妻子,做了丑事。去年兴哥回家,问妻子要珍珠衫,原来被妻子送给情人了。兴哥当时就休了妻子,现如今那妇人已改嫁给南京吴进士做二房夫人了。那婆子家也被蒋兴哥打得片瓦不留,婆子自知理亏,搬到临县去了。”

这给了陈大郎当头一棒,他差点晕厥过去。这一惊非同小可,当天夜里就发寒发热,病得很重。他担惊受怕,心情抑郁,又舍不得三巧儿,这一病就是两个多月,并且越来越重。因此连累了主人家的小厮,那小厮已伏侍得不耐烦了。

陈大郎心中十分不安,就强打起精神,写了一封家书,请主人帮忙找个人捎去家中,赶快带些盘缠,再来个亲人照顾他,这也正是主人的意思。恰巧有个认识的承差,因公要到徽宁一带去。水陆并进,还是极快的。

吕公接了陈大郎书信,又叫他出五两银子,送给承差,请他顺便把家书捎去。不几日,就到了新安县,找到陈商家,送了家书。

再说平氏收到家书,拆开一看,果然是丈夫笔迹,信上大意是说:他路上遇到强盗了,仆人被杀,银两被劫。他受了惊吓生了重病,现还住在吕公家,已两个多月还没有治愈。收信后,尽快安排一稳妥的亲人,多带些盘缠速来照顾他。

平氏看了信,半信半疑,心想:“上次外出,亏了上千两银子。就说这件珍珠衫,来路不明。这次出去又被抢劫,还叫多带银两,难道又是假的?”转念又一想:“他叫去个稳妥的亲人,速速去探视,一定是病得非常厉害。如今是真是假,也不得而知,叫谁去好呢?”

思来想去,她放不下心,与父亲商量后,决定自己前去。于是收拾好细软钱物,带上陈旺夫妇,雇了船只,亲自到襄阳去看望丈夫。不几日就来到了枣阳城外,找到了旧主人吕家。

原来十天前,陈大郎已经死了。吕公出些钱财,将就入殓了。平氏见丈夫已死,哭晕在地,好久才醒过来。

平氏连忙换上孝服,一再和吕公说想开棺见丈夫最后一面,然后再买一幅好棺材,将丈夫重新入殓。吕公始终不同意。平氏没办法,只好又买了一个外棺包在原来那个棺材上,请了僧人为丈夫超度,多烧些纸钱。吕公索取了20两银子作谢礼,随她怎么折腾了。

又过了一个多月,平氏想选个吉日,护送丈夫灵柩回乡。吕公见平氏年轻又颇有姿色,料她也不可能终身守寡,又很富裕。就想自己的儿子吕二,还没有成亲,不如把平氏留下来做媳妇,不是两全其美吗?

于是吕公请陈旺吃酒,让他老婆委婉地和平氏说这件事,事成之后必有重谢。陈旺的老婆是个蠢货,哪知什么是委婉?不知高低,直接对主母说了。平氏一听,火气“噌”就上来了,大骂她一顿,还扇了她几个耳光,连带主人也一起骂了。

吕公自讨没趣,敢怒不敢言。于是心生一计,便去怂恿陈旺夫妇逃跑。陈旺一想以后也没什么好处了,和老婆一商量,两人里应外合,把平氏的银两首饰全偷了,然后两人连夜跑路。

吕公明知是陈旺两口子干的,反而还埋怨平氏:真不该带这样的歹人出来,幸亏偷的是自家主母的,假如偷了别人家的,不是连累人嘛。又嫌灵柩放在家里妨碍他的生意了,叫她赶快弄走。还说寡妇在此居住不便,催她抓紧动身。

平氏无奈,只好另租一间屋子居住,雇人把灵柩移过来安顿好。隔壁有个张七嫂,为人处事很活络。听到平氏哭泣,时常过来劝解。平氏也经常请她帮忙典卖衣服作为生活来源,对张七嫂很是感激。

没过几个月,平氏的衣服就典当得差不多了。她从小就做得一手好针线活,想找个大户人家,去做佣人,教习女红,以此度日。

于是,平氏就去找张七嫂商量,张七嫂说:“我不好去说,这大户人家,你这年纪轻轻的也不适合。死的没福气就死了,活着的还要继续生活,你后面日子还长着呢。总不能下半辈子就给人家做下人吧,名声也不好听,还让人看不起。还有一件事,你这个灵柩如何处罚,也是大事。你出钱租房来放置,可也不是长久之计呀。”

平氏说:“这个也我也都考虑了,现在真是无计可施。”

张七嫂:“我倒有一计,你不要怪我,你千里沼沼孤身一人来到这儿,现在身无分文,想把灵柩护送回乡也不太可能。不要说你衣食无着,没办法成行,就是守着,又有什么益处呢?依我说,你不如趁着年轻貌美,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了,得些财礼,买块地把丈夫安葬了,让他入土为安,你也有了终身依靠,这样就没有遗憾了。”

平氏见她说得很在理,思考了一会儿,说:“罢了,我这卖身葬夫,人家也不会笑话我吧。”

张七嫂:“你要是拿定了主义,我倒有个现成的主儿,年龄和你相当,人也长得标致,又是大富之家。”

平氏:“他既是富裕人家,怕不找二婚的吧。”

张七嫂:“他也是续弦,对我说过:不论头婚二婚,只要人美就成。以你这样的姿色,还怕他不中意?”

原来蒋兴哥曾经委托张七嫂为他找一门好亲。唯一要求就是人要长得好看,只因前妻是个美人。论相貌,平氏虽然不如三巧儿,但论机灵,为人处事,都胜她一筹。

张七嫂次日就进城,和蒋兴哥说了。兴哥听说是新安人氏,更加喜欢了。平氏不要分文财礼,只要买块地方安葬丈夫即可。就这样,两人定下了亲事。

平氏安葬了丈夫,祭奠完毕,起灵除孝。

蒋家迎娶之前,送来了衣饰,又把她典当的衣服全部赎了回来。成亲那天,鼓乐齐鸣,大吹大擂,洞房花烛。蒋兴哥见平氏举止端庄,文雅大方,对她很是尊重。

一天,兴哥从外面回来,平氏正在整理衣箱,里面有一件珍珠衫。兴哥认出是自家的祖传之物,吃了一惊,忙问:“此衫是哪儿得来的?”

平氏说:“这衫子来路可疑。”便把前夫行为异常,夫妻因此争吵,丈夫赌气外出的事一一和兴哥说了。又说:“前些天生活困难,几次想把它典卖了,又怕来路不明,惹出事非,不敢让人看到。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
兴哥问道:“你前夫陈大郎是不是叫陈商?面容白净,没有胡须,左手指甲长长的?”

平氏说:“正是。”

蒋兴哥做了个鬼脸,吐了吐舌头,双手合十说:“老天自有公道,好吓人呀。”

平氏问他怎么了,他说:“这件珍珠衫是我家祖传之物,你丈夫奸骗了我的娘子,得此衫为信物。我在苏州和他相识,见了此衫,才知道详情,回来后就把妻子王氏休了。哪知你丈夫客死他乡,我也重娶,听说是徽州陈姓商人之妻,谁知竟然是陈商,这真是一报还一报呀。”

平氏听了,也感到不可思议。从此两人更加珍惜彼此了。

兴哥有了妻子在家管家,一年后,他又前往广东做买卖。也是活该有事,一天他到合浦县贩卖珍珠,价格讲定了。主人家老父亲挑了一颗最大的偷了,还死不承认。兴哥很生气,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要搜他。

谁知力气太大,竟将老头儿推倒在地,跌下去就没声了。赶忙去扶,发现已经断了气。儿女亲戚邻居一见,不得了,出人命了,哭的哭,喊的喊,一齐将他拿住,不由分说,先狠狠地打了他一顿,又把他关进空房。连夜写了诉状,只等次日到县衙告状。

因知县当天有公事,吩咐把凶犯押进大牢,次日候审。没人料到这知县是谁,原来正是吴杰,三巧儿的二老公。一开始到潮阳当官,上司见他清廉,又调他到合浦县做官。

当晚,吴杰在灯下认真阅览状子。三巧儿在一旁陪着,无意中发现状子上宋福所告人命,说凶犯叫罗德,是枣阳县客人,这正是兴哥呀。

想起往日恩情,心中难过,哭着对丈夫说:“这罗德是我的亲哥,从小过继给舅舅罗家。不知为何犯了大事,官人可否看在妾的面子上,救他一命,让他回家去。”

知县说:“这要看审理时如何了,要是真有人命案,我也不能包庇他呀。”三巧儿满眼泪水,跪下苦苦哀求。知县说:“你也别急,我自有办法。”

第二天出堂,三巧儿又拉住知县哀求说:“如果救不了哥哥,我也要自尽,以后再不能相见了。”

当日知县升堂,第一个就审理这个案子。只见宋福、宋寿弟兄两,哭哭啼啼地请求凶犯为父亲抵命,禀告说:“兴哥因为争珠子怀恨在心,一下将老人打翻,倒地而亡。望大老爷作主。”

知县问和案件有关的人,有说是打倒的,也有说是推倒的。蒋兴哥分辨说:“是他父亲偷了小人的珠子,小人生气,和他争论起来。他因年老脚下疏忽,自己跌倒死了,不关小人的事。”

知县问宋福说:“你父亲多大年纪了?”

案福说:“67岁。”

知县说:“老年人很容易昏厥,不一定是打的。”

宋福、宋寿坚称是被打死的。知县又问:“有伤吗?需要验尸。既然说是打死的,就将尸体发到漏泽园去,等开晚堂时验伤。”

原来宋家也是个体面的大户人家,老人曾当过里长,儿子怎么肯让父亲在尸场验尸呢?两人双双叩头说:“父亲死的时候,有目共睹,还请老爷去家里验吧。”

知县说:“假如不见贴骨伤痕,凶手又怎肯认罪呢?如果没有尸检单,又怎么上报给上司呢?”弟兄俩只是一个劲地求告,知县也生气了,说:“你既不愿意尸检,我也难审了。”弟兄俩慌忙跪倒叩头说:“任凭老爷明断。”

知县说:“已经是奔七的人了,死对他来已说是本分了,假如不是被打死的,岂不是冤枉人,反而会增加死者罪过。作为儿子,你们希望父亲这么大年纪了,还背着个不得善终的恶名吗,于心何忍?打死是假的,推他跌倒是真,不重罚罗德,也难出你们心中这口气。我现在叫他为老爷子披麻戴孝,与亲儿子一般行礼,所有殡葬费用,全由他出,你们接受吗?”

兄弟俩说:“听老爷吩咐,小人不敢违抗。”

兴哥见知县不用刑罚,判得干净,大喜过望。当即原、被告都磕头称谢。

知县说:“我也不写判决书了,叫差人押去,待事完之后,把原来的状词消除就好了。”

却说三巧儿自从丈夫出堂,就如坐针毡,一听说退堂了,连忙迎上去寻问消息。

知县说:“我如此断了,看你的面子,一板也没打他。”

三巧儿千恩万谢,又说:“我和哥哥分别很久了,很想念他,也想问问爹娘消息。还请官人行个方便,让我兄妹相见,此恩不忘。”

知县说:“这个容易。”

再说蒋兴哥遵从知县所判,心甘情愿尽到礼数,更不惜花费,使宋家兄弟没有话说。丧葬完毕,差人押兴哥到县衙回复。知县叫他到私宅去坐,对他说:“尊舅这场官司,要不是你妹妹再三哀求,下官几乎得罪了。”

兴哥不了解其中原由,不知该如何回答。喝完茶,知县请他进入书房,叫小夫人出来相见。这番意外相见,真如做梦一般。他两人既不行礼,也不说话,就紧紧的拥抱在一起,放声大哭。连知县在一边都于心不忍,说:“你俩别再悲伤了,我看你们不像兄妹,快说实情,下官自有办法。”

两人哭哭叽叽的都不肯说,被知县问紧了,三巧儿跪下说:“贱妾罪该万死,他是我的前夫。”

蒋兴哥见瞒不住了,也跪下来,把两人从前如何恩爱以及休妻再嫁之事,详细说给吴知县。说完,两人又哭了,连吴知县也流泪了,说:“两人如此相恋,下官不忍拆开。幸好在此三年,未曾生育,现在你就领回去团聚吧。”两人拜谢。

吴知县连忙又叫个轿子,把三巧儿送出衙门,又叫来人力,把三巧儿原来陪嫁的16个箱笼全部抬去,叫兴哥收下,又差典吏一名,护送夫妻俩出境。

吴知县一直没有儿子,后来做官到吏部,在北京纳一宠妾,连生三子,都中了科举,世人都说这是阴德果报。

再说蒋兴哥带了三巧儿回家,与平氏相见。论起初婚,王氏在前,只因休了一回,这平氏也是明媒正娶,又长王氏一岁,就让平氏为正房,王氏做了偏房,两人以姐妹两称。从此,一夫二妻,相伴到老。

(来源于:冯梦龙《喻世明言》——《蒋兴哥重会珍珠衫》)